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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20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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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個突然想寫的平淡故事。



--於是我,從浮雲間看見你的渴望



清生醒來的時候,母親正從廚房喊著他的名字,或許正是母親的大嗓門吵醒了他。坐起身順道抓了抓睡亂的頭髮,他拿起床頭的鬧鐘看了時間:才八點,為什麼這麼早叫他起床?畢竟搭乘夜車回家的他凌晨才到家,多睡一會兒也沒關係吧?
趴倒於枕頭上時他聞到冬瓜排骨湯的味道,每次他回家時母親總煮上一大鍋,就因為他愛喝,家裡的人也得陪喝。
原來已經中午了。
睜開左眼,他再次拿起床頭的鬧鐘,才發現時間停滯。沒有更換電池的鬧鐘停止於不知日期與晝夜的某個八點,他的房間沒人居住,他的鬧鐘停止走動,自然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這麼一想他倒醒了,再次從枕頭上爬起。
房門大開,他的視線落在凌亂的走道上,鋪著草綠色塑膠地磚早染上一條條的黑痕以及髒污,即使那幾個保留綠色的地塊,也皆因為使用時間長久而褪了顏色。一開始這片地板到底是什麼顏色呢?清生不禁翻找記憶,卻發現他對地板的印象淺薄,早忘了那時候看見美麗地板的感動。
這個家,是他八歲時父母存錢買下的,身為長子的他照理說應該記住家裡的每個角落,現在回想,卻只覺得熟悉地陌生。
明明也才離家四、五年,人的記憶為何如此不可靠?
水潑上臉頰造成的冰冷感讓清生抓回思緒,不再探討前述那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鏡中的臉,看來多麼陌生,他從來都沒有認同過這張陪自己長大的臉。難以解釋那種違和感,但小時候的他時常想像,或許這張臉並不是他,而是某位不知名人士,因為種種原因而寄放於此;總有一日,那個不知名的人物會出現於他的面前,要清生把臉還給他。
這個幻想一直持續到清生升上國中,因為升學壓力開始不在意外表才停止。
結果到了這個年齡,他還是沒有習慣自己的臉。

站在鏡子前他摸著自己的五官。
眼睛、鼻子還有嘴唇。
他長得不算帥氣但也不醜陋,就是那種隨街可見的長相,或許下一秒變忘記的平庸臉孔。
明明如此平凡,每年情人節收到的禮物卻仍比同齡男生高出一倍,他無法理解女生的審美標準誠如他無法理解自己對臉龐的陌生從何而來。
久了,便也當作自然。

午飯後母親要他整理房間的雜物。
「不是年節也要保持整潔。」這是母親的說法。然而他理解,在他離家的這段日子裡,母親每天都有替他整理床鋪棉被,連枕頭都有太陽的香味,是每個禮拜把寢具拖到陽台曬太陽的成果。母親對他房間的更動僅限於被襦,他的雜物、他的書籍,都推疊了厚重的灰塵。
戴著口罩清生拿著抹布,一層層整理書籍。

國小課本,國中課本,高中教科書,大學只用一學期的選修課本,讀的書一年比一年多,課本一年比一年厚,學習的事物卻一年不如一年多,人的鼎盛讀書期或許正是考大學的那個半年,將一輩子的基礎知識讀完之後,人生只剩下尋找真理的意義。
這些話,是誰對他說過的?
一時之間他竟無法想起。他自恃記憶力不差,此刻卻始終尋不著痕跡。
只記得當時的自己並不怎麼贊同這句評語,原因卻與那消失於記憶的人一同消失。
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或許只是高中時期與朋友的閒聊,停止片刻的手再次動了起來。課本的上層書櫃是推理小說。
他並不怎麼喜愛難啃的本格推理,雖不至於排拒,書櫃裡卻少有。對他而言真正有趣的並不是殺人的方法與破案的過程,而是作家包裝一件件難題的手法。抽起按照作家排序的小說,他隨意翻著。
整理房間的樂趣正是這翻閱的停頓;閱讀許久無看的書籍或者重溫某個過去十分喜愛的片段,清生沒有每本皆看,只是隨意。也不深讀,他還會在家裡待上幾個月,並不急於一時。
然而書架上的書本仍是不齊,縱使他翻找整個房間,依舊少了幾本。
他沒有外借的記憶,但也可能是記憶錯亂,雖然掉失的書並非難以入手,現在補齊也行,卻也有幾本愛不釋手,發現掉失的當下略微失落。或許是妹妹從他房間裡 把書拿走卻不曾告知,或許是他借給哪個同好,總之清生雖然會收藏書籍,卻少有患得患失的想法;書本來就是作為流傳知識之用,能被閱讀才是幸福,或許借走的 人更珍惜它,他是作此想法的。

書櫃的最上層是兩個抽屜,都被他上了鎖,鑰匙當然放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好險離家幾年還沒有忘記鑰匙的放置處,從牆壁的夾縫裡掏出鑰匙,他用生了鏽的小鑰匙打開了抽屜。
屬於木頭抽屜的味道撲鼻而來。
自從升上大學之後他到外地唸書,回家居住的時間不過短短,也就鮮少打開這兩個木頭抽屜,直到現在,他才再次開啟這屬於記憶的盒子。
抽屜裡面是相簿與信件,從國中到高中畢業,他甚至還可以說出國中同班同學的名字以及照片記錄的事件。一邊笑一邊觀看照片信件,原本存於記憶中的模糊影子也跟著鮮明起來。

嚴格說起來,清生並不是忘記這個人的存在,而是被他刻意抹消。

※ ※ ※ ※

『清生,你不覺得天空藍得很漂亮嗎?」』

對清生而言,曉生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這句關於天空的讚嘆。
國中時期他總是低聲敷衍,那個每個人都埋頭苦唸的時代,沒有人會抬頭看著藍天微笑,也沒有人會去注意天空到底有多漂亮,這些事情對他們而言根本就不重 要,真正重要的是數學公式、英文單字還有每個字都得全對的國文解釋。只有曉生一個人,會在唸書唸到一半時從窗外探出頭看看藍天,也只有曉生一個人會在吃飯 時間把課本從他手中搶走。
對清生而言,國中時期的曉生代表不合群以及不及格--不是曉生考不及格而是被搶走課本的他不及格--但相對的,也象徵了某種程度的自由。
他與曉生,是雙胞胎,他對曉生的記憶,卻從國中時期這種差異開始鮮明。

從小他們總是一起玩,幼稚園時一起行動沒有人能分開他們;他去廁所時,曉生站在門外等他、曉生被卡在溜滑梯的下方時,他站在曉生的旁邊等著同學叫老師過 來;生病時一起生病,跌倒時一起跌倒,他們不管吃飯睡覺,總是一起。不管是老師或是同學,對於他們的評語總是相同:『感情好到根本視同一人的雙胞胎』。
進入小學之後這個情況沒有改變。即使分班,他們也常享受換班上課的樂趣,認識彼此的朋友,聽彼此老師上課的內容,對於這種身份互換,他們樂此不疲,因此小學成績很差,因為他們從來沒有乖乖待在班上好好上完一個星期的課程。
然而國中不同,他們再也不能讓他人分辨不出誰是誰,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成績,他是他、曉生是曉生。從原本的相同成為不相同後,他才理解曉生不是他、他也不是曉生,至此,雙胞胎才在彼此的腦海裡留下深刻印象。

『曉生不是我。』
『嗯。』
『曉生不是我。』
『嗯。』
『我是我自己。』
『即使我不是清生,也不會只是我自己!』

那時候,他們還曾有過這樣的爭執,那時候他聽不懂曉生的話,現在依然無法理解。如果他們不是他們本身,那麼他們又可以是誰?
因為不可能是其他人,所以他是清生而曉生是曉生。
從國中顯露的差異開始擴大。

曉生的頭腦好,曉生的體育也不差,曉生表現最好的是美術,最喜歡塗鴉天空。他需要苦讀的夜晚曉生早就睡了,他不斷練習的舞蹈動作曉生已經很熟悉了,他不 停重新塗抹的畫紙曉生當堂下課便交給老師了。曉生突出,卻叛逆,與他完全相反的曉生,是老師最得意卻也是最頭疼的學生。
越為彼此的差異焦躁便越體會。曉生早就步向自己的道路,他,還停留在那個只有曉生的世界。

他們大吵了一架。
之後在父母的勸告與妹妹的哭鬧聲下他們和好了,但裂痕卻只有他與曉生明白:他們不可能回到幼稚園的友好,他們正式成為兩個個體。

那時若真的成為兩個個體,或許彼此的傷害都會減少,不願意放棄兩人關係的到底是他還是曉生?仔細想想或許兩個人都不想放棄,都想回歸到原本的模樣。或者他們本來就是同一人,所以無法分離?
他始終沒有機會能夠詢問曉生,而他的半身,也拒絕回答。

高中他們又考上同一所,男校,校風自由。
剛進高中時他以為這種自由的校風對曉生是良好的,那時還暗自替曉生感到慶幸。雖然曉生總不明說,然而他很清楚,他的兄弟在國中時代其實非常壓抑,於是叛逆表現,只為了喘一口氣。而他狡猾地當個什麼都不擅長的普通學生,只需隨波逐流。
半年後他發現自己錯了。
曉生變了。
他說不出到底什麼地方變了,曉生的作息與平時無異,他們一起上學一起下課,在許多方面上他們甚至比國中時期更親密,他以為,他們可以回到幼稚園時候的美好;他以為,曉生可以獲得跟以前相同的快樂。
他錯了。

最後一天看見曉生時一切都很日常。
母親準備早餐父親剛慢跑回家要他們準備上學,小妹還半睡半醒地喝著牛奶,導致上唇留下一圈白色牛奶渣,那時候還被曉生嘲笑。
曉生的笑聲如今想來依然清晰,那個早晨卻成了他們全家對曉生的最後回憶。
原因不明地,曉生走了。
他們找到曉生時天空飄下了雨,他撐著傘站在父母的身後,抱著趴在他身上的小妹他看著曉生的蒼白臉龐,已經分不清楚是淚水雨水還是河水染濕了曉生的臉,只知道曉生一臉平靜。
之後發生什麼事情他已經記不得了,一切手續與行程都很制式,就像在看電影一樣,他毫無眼淚。最後,只記得,那時候他在心中不停問著曉生。

--曉生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平靜?今天的天空烏雲滿佈,看不見藍天。  

然後這件事情慢慢成為回憶,他上了大學。
說真的即使現在看見曉生的照片,他依然沒有眼淚,只是偶爾喝著母親煮的排骨湯時他感到熱淚;真正喜歡冬瓜排骨湯的不是他,是曉生,不知何時母親的記憶裡他們的身影重疊,混淆的喜好轉移到他身上,變成他、清生,喜愛排骨湯。
而他只是笑著,沒有戳破母親的錯誤,與小妹,每年的固定時刻,一同喝掉那鍋冬瓜排骨湯。
誠如父親在母親未察覺時將曉生的物品全數清除,只為了符合母親心中那一開始就只有一個兒子的假想,除了他的木頭抽屜之內的記憶,這個家裡已經沒有屬於曉生的角落。

翻著一張又一張曉生寫給他的信,他發現自己仍然無法理解曉生當年選擇離去的原因,即使他攻讀人類心理,卻始終弄不清半身兄弟的想法。
也或許,又是他的刻意抹消。

曉生是他,他是曉生;曉生不是他,他不是曉生。
他們相似又相反,是同樣的個體又不是同樣的個體。
即使是兩個不同的個體都可能互相吸引,他與曉生,相同個體,彼此吸引。

他早就知道這件事情。
當每個早上他藉著鏡子注視自己的臉時。
當每天早上曉生從上舖爬下叫他起床碰觸他的時刻。
當,曉生在某個晚上,坐在他的床旁,注視著他的臉,邊緩緩說著『清生,我不會只是我自己』邊將臉靠在他臉頰上的瞬間。
他知道,他們不只是兄弟,卻不敢說破。

曉生不是因為他而死去,曉生是為了自己而遠離這裡。
木抽屜最底層的信件,是寫給他的信件。
如果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如果他們從來就不是兩個個體,如果他們不會只是自己,會不會彼此比較不寂寞一點?與清生相反的曉生,與曉生不同的清生,他在收信之後的下午,看著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與白雲,他突然看見曉生的渴望。
曉生從來都不希望比他優秀,曉生從來都不希望他們不同,任性的曉生,從出生搶著當哥哥的曉生從來只想與他在一起,像是白雲突出,卻從來不脫離藍天。

把所有的回憶收回抽屜,他再次用生鏽的鑰匙上鎖,從窗簾大開的窗戶望出,今天是個藍天白雲好天氣的日子,或許下午應該邀小妹出門走走,曬曬太陽,看看藍天,然後深吸口氣,笑著與小妹說「今天天空藍得很漂亮」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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