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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20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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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梗十年架空有。原載於20080919


 
誰才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人——?
誰才是那個真正設下陷阱的人?
 
(阱:為捕捉野獸而挖掘的深坑。)
 
花井永遠不會忘記他們打進甲子園的那個下午;他陪著田島悠一郎急忙從球場奔回距離學校只有幾分鐘的田島家,家裡空無一人的景象。
那個時候他的夏天就永遠結束了,田島也是。
 
而他同時落入了自己在不知覺之中所設下的陷阱。
他被捕捉,卻也同時捕捉到野獸。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明瞭,他以為曾經遠離的其實從來不曾離去。



現在已經完全入夜了吧?
花井梓用雙手將身體從床上撐起,自鐵窗看出,看不清建築物的夜晚,路燈已經亮了,幾隻飛蛾圍繞著過於刺眼的路燈飛舞,是渴望從光亮處得到些許溫暖嗎?既愚蠢又令人同情。
他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這個世界了呢?
總是從這個不夠寬廣的方框看著相同的景物,在這個房間裡過了多久呢?從被打昏帶入這個房間之後,便不清楚早晨與夜晚的分野,也無法細算時間的運行,時間彷彿停滯,實際上卻是以更快速的方式流逝。
 
花井躺回了床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保暖,手上與腳上的鐵鍊從不習慣到成為身體的一部份,他從來都覺得自己是個適應力良好的人,此刻卻只顯得可悲。
閉上了雙眼,他不累,只是不願意以視覺接受自己無法逃脫的窘境。
是何時躺在這張雙人床上的呢?
以體感判別只是兩天前,實際上或許不止兩天而是一個星期。昏厥之前的記憶是許久不見的田島到研究室來找他,田島幾乎沒有改變,當然長高了不少,人也變得比以前更加有魅力,然而最本質的樣子卻沒有一絲改變。他們聊了過去的點點滴滴,高中時候的每一場練習賽,以及踏上甲子園的興奮。
然後、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已經躺在這張大床上。田島跨坐於赤裸的他的腰際,喃喃說著他不明白的話語,微笑著,將頭靠在他的胸上,像是終於得到了重要的東西而安心。
 
——田島,即使我閱讀過所有心理學家的論文與著作,卻也無法從你的話語中明白你的想法。
或者說,即使明白了他也無法做些什麼。
對於田島的行為他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同情,情緒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基本的接觸與認同,所以他在明白無法從這裡逃脫之後放空了自己。對田島沒有恨所以也不會有愛,他不會產生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他對自己說,絕對不容許那種可悲的病態產生。
 
※ ※ ※ ※
 
「花井,吃飯囉!」
他是何時睡著的呢?
看著田島那張過於靠近他的大臉,花井想著。只是想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卻在不知不覺睡去,現在又是什麼時間?還是晚上嗎?
想詢問田島現在幾點了,才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疼痛伴隨沙啞,似是有東西梗在喉頭。
「感冒了嗎?」田島問他。
花井點了點頭。
「果然,現在雖然是夏天,還是不能整天只蓋被子。」
既然這樣你應該把衣服還給我,花井連這樣的吐槽都無法說出,只得乖乖接過田島遞給他的便當。田島卻似乎發現他未說出口的話語,坐到他身旁,伸出手摸著花井的臉龐。
「不行喔,要是把衣服還給花井的話,花井一定會立刻回到天上的。」
現在是好孩子床邊故事的時間嗎?因為他不是好孩子所以聽不懂田島在說什麼嗎?打開田島買給他的燒肉便當,他用筷子挾起一口,送進沒食慾的嘴裡。
「花井,」他注視低垂著頭的田島。
「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花井停下進食的動作。
「所以請你不要消失。」
喂喂喂,就說了他不是什麼會飛回天上的仙女,不會突然消失的。
田島的頭垂得很低,花井看著田島那即使成年依舊顯得纖細的後頸,突然發現內心無法繼續保持漠然,眼前的男人即使過了經年歲月,內心卻似乎停留在高三的夏天,那個他不會忘記的夏天……
對田島而言,他是什麼樣的存在呢?真的是世界上最喜歡的人?還是,用來填補寂寞?
拍了拍田島的頭,他將吃不完的便當遞還給田島,表示他想洗個澡,拉著被子朝浴室走去。
 
※ ※ ※ ※
 
手鍊與腳銬走路時總會撞擊到地板,洗澡時身上總有不屬於肌膚的觸感,加在他身上的東西是田島有形的感情吧?從小就害怕寂寞的么子,花井閉上眼睛,讓熱水直沖他的臉。
花井永遠不會忘記他們打進甲子園的那個下午,他與田島從球場急忙奔回田島家,他與田島都喘息著,打開大門卻是空無一人的客廳,夕陽從窗戶照進,看來溫暖的澄黃色客廳不知為何在那天看來特別恐怖。
一路上田島的手機從未響過,即使回到家後也沒有留給他的留言,大家族的么子、西浦平時意氣飛揚的第四棒在那一刻看來十分消沈,脫力跪在地上。身為隊長的他奉了教練的命令陪田島脫隊回家,此刻卻什麼也幫不上忙,走到田島身旁,他拍了拍田島的背,然後接受田島倒在他身上的體重。
『田島……』
田島反身抱住了他。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嗯,我不會離開的。』
像是安慰自己的妹妹一般,他拍著田島的背。與自己同齡的打擊天才現在脆弱得像是孩童,除了安慰之外無法再接受更多的東西,那時候他抱著田島,一直等到他的家人回來。
那天之後他的夏天結束了,田島的曾祖父死去之後這個從來樂天開朗的第四棒變得沈默寡言,幾個月後才逐漸回復過去的那張笑臉,但他看得出來那表情與過去的天真並不相同,親密家人的逝去與無法挽回的夏天在田島的內心裡造成多大的影響他無法估計,只知道這一切都已經過去。
離開學校之後他不知道田島去了哪裡,卻毅然決然地選擇心理系就讀。或許是要彌補那時只能抱著田島的遺憾,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讓時間緩慢流逝直到噩耗傳來,花井總覺得那時他若是可以對田島說些什麼,或許這一切都不會是這樣的收尾。
畢業那天田島與他說了再見,他也只能對田島說著再見。
然後他們成為平行線,一直到田島來找他才再次交集。
他理解的,田島現在所有的作為都只是一種表現,過於寂寞所以渴望他人陪伴,奪去他的衣服以及自由,藉由與他人的體溫接觸來證明自己仍舊活著,田島一點改變都沒有,內心那長不大的孩子永遠在哭泣……
 
※ ※ ※ ※
 
最近,活動範圍只有床與房間內浴室的他想了很多,對於田島,他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想法呢?
就算放空情緒,對於一個朝夕相處的人終究有些想法吧?
現在的生活跟之前不甚相同,剛被帶到這個房間時他的作息大亂,醒來的時間不如以往固定,偶爾醒來看見田島的睡臉,偶爾卻是空無一人的夜晚。那個時候他能所做的事情只有幾件,都與人類的慾望有關。
食慾、性慾、睡眠,區區三件事。
與自己想像中的不同,他對於男人與男人之間的肉體接觸沒有過大的排斥,是因為已經放空了自己?還是因為對象是田島?這個問題不值得探討所以他沒有繼續想下去,卻開始觀察田島的生活。
田島的生活似乎很簡單,每天醒來之後離開這裡,路燈點亮不久就會回到這裡。有時候他們的晚餐是超商的便當,但有時候是田島不知從哪裡弄出來家常菜。
他隨遇而安,甚至沒有自殺的想法。為了這種事情自殺過於愚蠢所以他沒有想過,如今想想他似乎應該用刀叉脅迫田島讓他離開,仔細想想他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相較過於平淡的他來說,田島的情緒起伏相當激烈,這裡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無法得知外界的一舉一動,田島的情緒也與外界無關,只與他的一舉一動有密切關係。
但偶爾他看著田島因為他笑又因為他不說話,腦子裡總會浮現關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癥狀與歷程。
無法逃脫的房間、無法與外界聯繫的世界,環境的影響條件早已足夠。
從小房間的窗戶看出去,被夕陽以及路燈交織的傍晚很令人懷念,花井盤腿坐在窗邊,他已經漸漸習慣這種被切割的視野,還有夕陽西下時產生的略略感傷。
如此的景色,即使日換星移,似乎也不曾有過改變,過於相似顏色疊合,總讓他不知不覺想起那個下午。究竟他是碰觸到田島最真實的一面,還是與田島擦肩而過,手腕上的鐵鍊,似乎不能給他任何答案。
田島,現在的你仍舊像那時一樣,等待不安過去而入眠嗎?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又稱為人質情結、人質症候群,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對於犯罪者產生情感,甚至反過來幫助犯罪者的一種情結。)
 
臨界夜幕的橘紅帶了紫黑的顏色鋪灑客廳,從玄關看去相當地美麗。鞋子被散亂踢落於玄關附近,裝著球具以及球衣的大包包被隨意放置,田島抱著他的腰、趴在他的腿上帶著淚痕睡去。他看著客廳,想著現在也將入夜,田島家的人依舊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再次撫摸田島的背,第四棒在球場上用盡所有氣力,聽到電話留言後又匆忙從球場趕回家中,想必體力早已透支。是發覺自己不是一人面對寂寞而鬆懈睡去吧?辛苦你了,田島。
又過了多久呢?從室外傳進小學生嬉鬧回家的聲音,室內則充斥時鐘轉動的聲音,大大小小的聲音填滿了現在的寂靜,時間與陽光一吋吋移動,他沒有叫醒田島,媽媽早知道他陪田島回家而沒有任何聯絡,沒有任何需要叫醒田島的理由,單單只是這麼相處,他不想去破壞——
 
※ ※ ※ ※
 
花井是聽到啜泣聲而清醒,身體疲倦到連張開眼睛都顯得困難,伸出手嘗試觸碰哭聲的來源,才剛伸手就被人用力握住手掌。
「花井對不起……」
道歉之後接續哭泣,他花了好一陣子才明白是田島在哭。不習慣的感覺,過去充滿自信的田島,即使面臨打擊序調換的威脅也不曾哭泣,他見過田島的眼淚,卻從不知道田島的哭聲。
不過,現在是什麼情況?
額頭上與後腦似乎有冰涼的東西,他伸出另一隻手,摸到額上的冷毛巾。
「要不是我的任性,你就不會發高燒了……」
他的感冒終究是惡化到發燒,就算是夏天,不穿衣服待在有空調的房間裡果然還是不行。是因為發燒的關係嗎?他總覺得四周比之前來得溫暖,看著沒被握住的那隻手,手腕上的鐵鍊還存在,手臂上卻多了白色的布,不、不是什麼白色的布,低頭一看,自己不知何時被套上寬鬆的大T恤,下身也穿上吸汗的棉短褲,田島沒有將他本來的襯衫與西裝還給他,只是替他套上吸汗的衣服。
從冰枕上轉頭看著趴在床邊哭泣的田島,他的手心感受到田島淚水的熱度,一滴、兩滴然後又一滴。
應該說些什麼安慰對方吧?然而又要說什麼?
被綁架的人是他,發燒的人也是他,而想著要安慰田島的也是他。他對田島並沒有恨,更談不上厭惡,從頭到尾他只是用處理小孩任性的方式對待田島,對待小孩子不可能有太多的情感與情緒,最多只是一種無奈。
他轉身,用另一隻手拍了拍田島的腦袋。
而那低著頭的人只是捉著他的手,細碎地說著什麼。
只有空調聲音的房間,生病的他此刻或許真是聽覺放大也或許只是心理作用。
他聽見了,田島那既快速又小聲的自言自語。
「不要離開不要離開不要離開不要離開……」
花井張開了嘴,用另一隻手勾住田島的後腦杓,將田島用力拉到自己面前。
瞇著眼,他注視田島。
「我——」因為感冒,他的聲音細小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也因此那講到一半的話沒有全數脫口而出,那勾住對方的手因為感冒無力,很快就放開了箝制。
因為過大的動作,已經回溫的毛巾從額頭滑落到眼睛,正好遮蔽了他不知該往哪裡放的視線。眼前一片黑,他乾脆閉上眼睛逃避現實,田島將遮蔽他雙眼的毛巾拿起。
「毛巾好像已經不涼了,我去換一條。」對他解釋自己的行為之後,田島離開了房間。
他鬆了一口氣。
剛剛的他在想什麼?剛剛的自己又想要說什麼?那時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是什麼?他是被田島感動了嗎?還是因為剛才田島的關心而產生了不該產生的同情?別開玩笑了花井梓,田島悠一郎不是十年前需要你安慰的少年,而是貨真價實的綁架監禁犯,不管怎麼樣都不可同情或者產生同理心的!
身為心理研究者還有這樣的失態,不覺得可笑嗎?
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讓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好似這樣就可逃離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一切。
包括自己的失態以及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 ※ ※ ※
 
「花井?」
回到房間的田島嘗試叫喚他的名字,用手臂擋住自己雙眼的花井卻怎麼樣都不想給予回應,裝睡藉此逃避現實是多麼可笑的作法他很清楚,然而現下不這麼做他無法回復平靜。
田島又再次叫喚他的名字,他仍然裝作沒有聽見。
「睡著了嗎?」
將毛巾放在他的額上,房間的某處傳來震動的聲音,是手機嗎?花井這麼想著。
田島對第三者說話的聲音證實了他的猜測。
「我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什麼事情?詐騙集團?
「你聽不懂嗎?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過於爆發的大音量讓花井嚇了一跳,他甚至從床上坐起身,額頭上的毛巾因此掉落於他的腿上。
田島沒有發現他的清醒,對著手機持續大吼。
「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根本就沒有那種事情發生!」
莫非是打電話來找他的嗎?花井不禁如此想著。因為自己過久沒有出現於研究室而終於有人發現他的不存在了嗎?但不管怎麼說,都不應該是打電話到田島的手機啊。還是人際網互相串連而找到了高中時候的朋友?若是這樣的話,電話對面的人是誰呢?是泉?還是阿部?
面對強硬的田島卻還不退讓的,高中時代也沒有幾個人可以做到。
像是不願意繼續話題,田島強硬地按下按鍵,切斷了電話。
田島的表情看來就像是用盡全力與什麼對抗一樣——發現這個現象之後的他內心傳來一道聲音,像是思考謎題之後終於想通謎底:剛才想說出的話、現在於心上產生的情感,並不是一種同情;他對畢業以後的田島一無所知,唯一記住的是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下午,那個時候帶著淚痕睡著的田島、現在的田島,他並不是同情田島,而是因為即使時空轉移,這個男人還是沒有變化,他想做出些什麼去拯救眼前的男人吧?
說穿了還是為了他那無謂的贖罪感。
這種無謂的感覺,卻讓他再無法放空自己的內心。
他對於田島、田島對於他,彼此之間的感情無法再如高中那樣淡如友誼,也不再是偶爾拍著肩膀激勵對方的好戰友或者伙伴,他們已經脫離青少年的曖昧與尷尬,取而代之的是成年之後的現實與濃稠——
 
花井沒有躺下,只是發楞似地看著田島,而田島,轉過頭發現清醒的他,卻是驚嚇不已。
「你聽見了?!」
花井點了點頭,並對田島招了招手,讓他坐在床邊。
「我不會消失也不會離開。」
他握住田島的手,用僅存的氣聲這麼說著。
 
誰才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人——?
 
※ ※ ※ ※
 
他的記憶裡存在著一個哭泣的男孩。
他的記憶裡也存在著一個安慰著對方的男孩,那是他。
那時候他對著哭泣的田島說什麼什麼他還記得嗎?
事實上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候的他對著極其脆弱的田島說了「不會離開」,像是一句咒語,田島聽到他的話後身體不再顫抖,眼淚雖然停不下來,後來卻因為過於疲累而睡去,等到家人回來之後才叫醒他。
『曾祖父的情況不是很好。』
哭泣的男孩抿著下唇,像是用盡全力與什麼東西對抗一般。
『我知道了。』
『悠你別擔心,放心去打球吧。』
『曾祖父就算是現在離開這個世界,也是很安詳開心地離開喔。』
那時候的田島什麼也沒說,只是抿著下唇。
幾天之後,他們進入了前八強的比賽,比賽結束他看著田島開機之後聽著留言的背影就知道田島的夏天到此為止了。那個下午他們同樣急急忙忙奔回田島家,一樣是沒有人的玄關與客廳,他們喘息著,看著幾近相同的景色,不同的卻是那時站立於玄關的田島,不像上次一般如同孩子尋找安慰,而是緩慢回過頭,盯著他。
『花井,曾祖父要消失了……』
『……你也會消失嗎?』
那個時候的他、那個時候的花井梓,又回答了什麼呢?
如果人的內心也算是密室,田島悠一郎在那個只有自己決定開啟或關閉的密室中,獨處了多久的時間?
 
二十八歲的花井梓,在深夜裡驚醒,睜大著雙眼看著除了光線什麼也看不見的黑夜,被強烈的感覺壓得喘不過氣來於是急促呼吸。手臂旁傳來不屬於他的重量與溫度,他側頭,田島悠一郎睡得正深沉。
 
※ 心理防衛機制:簡稱心理防衛,亦稱自我防衛機制。是指自我對本我的壓抑,這種壓抑是自我的一種全然潛意識的自我防禦功能,是人類為了避免精神上的痛苦、緊張焦慮、尷尬、罪惡感等心理,有意無意間使用的各種心理上的調整。
 
仔細想想,他與田島相處的時間不算多,每天早晨他醒來之時,田島已經離開了這間房間,做什麼工作他沒有問過,工作時間多長他也不清楚,這才發覺,關於田島的事情,他幾乎都不清楚。
工作上的事情本來就不是關於一個人的重心,他相信田島也根本沒搞清楚他的工作是什麼,只是知道去到那個研究室就可以找到他,大概連那個研究室為何存在也不明白。
然而一切都在他來到這裡之後變得沒有意義。
不同於研究室的生活,這裡沒有與他討論論文的同事,而是一個人耗過漫漫白日,然而卻比以往忙碌的生活更感充實。這房間彷彿是為他的到來而打造,書桌與紙筆就不用說了,現在他才發現,房間裡有個巨大的書櫃,裡頭放滿了他喜歡的書籍,甚至有他之前想閱讀卻苦無時間閱讀的原文書,每天他都在書海裡打混直到田島回來,看著那扇象徵自由的門開啟又關閉,突然對門後那總是黑暗的環境感到好奇。
「田島現在住在公寓裡?」
「不是呢。」
不是公寓。
「獨棟?」
「是啊。」
獨棟。
「在郊區?」
「不是郊區。」
「市區?」
「離學校很近的地方。」
離學校很近的住宅。
「花井很好奇?」
田島並不迴避他的問題,所以他也不迴避。
「很好奇啊。」
「這個地方花井以前就來過了。」
咦?!
「以前還曾經發生,媽媽端牛奶給花井,結果花井打翻灑了一地的事情。」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媽媽——媽媽在門外叫我呢,花井你等我一下!」
花井看著田島拉開房間門走向黑暗,半掩的房門透進了黑暗以及田島自言自語的聲音。
「是啊,花井來了。」
不是你把我綁過來的嗎?
「大家都說媽媽消失了,但媽媽不正在這裡嗎?」
花井不知哪來的勇氣,站起身來慢步向房門走去。雖然努力不要讓鐵鍊撞擊地板發出聲音,摩擦的細碎鎖鍊聲卻仍在他腦海裡被放大數倍。
不要被發現、不要被發現!花井注視著黑暗,只聽得見田島過於愉快的聲音,沒有回音、沒有另一個人存在的感覺,田島對著黑暗,一個人。
他現在,究竟在哪個地方與田島一同生活?
花井梓第一次感受到田島給予他的威脅。
 
※ ※ ※ ※
 
花井深吸了口氣,然後在昏暗的檯燈下書寫。田島看不進關於母親的一切,也聽不進去所有人嘗試傳達給他的噩耗,就這麼活在屬於自己認知的世界裡:媽媽沒有死亡,只是不在他的身旁。
花井在筆記本裡記下這些字句,闔上了筆記本。雙手蓋在筆記本上許久,他才前傾關掉書桌的檯燈,摘下眼鏡之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田島的問題果然從未解決,過去看到的開朗只是一種假象,只是為了隱藏傷痛,心理所發出的防衛機制。如今隨著母親的逝去再度引發了田島的不穩定,而這才是田島的真實面貌。
這麼說來,田島之所以綁架他,莫非是一種潛意識裡的求援?
那麼曾經為好友的他,是否應該盡全力拯救對方?
花井一邊想著一邊走回床邊,現在的田島看起來很平靜,若真的引導治療,會不會反而破壞這種平衡?還是應該多觀察一下田島的反應?坐在床沿,用手撫摸田島那頭短髮,他無法肯定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 ※ ※ ※
 
花井一直等到田島出門才真正入睡,沒有闔眼的夜晚,讓他的頭有些疼痛,熬夜之後的早晨反而更難入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緒也跟著反覆。
他喜歡拍田島的頭。
在田島因為低落而垂著頭時,下意識地他便會伸出手,以拍田島的頭做為安慰。早已想不起這是何時養成的習慣,甚至想不起又為何出現這樣的行為,或許從來都只是無意識的表現,只是現在被他發覺。
藉著這樣的接觸可以換來什麼樣的安全感嗎?花井問著自己。
手在人與人的交際當中,本來就佔有過重的地位與象徵,每一個手勢在不同的地方,都有專屬於當地的解釋,甚至,手是最基本的防備與防禦武器,他以手去接觸田島的頭以示安慰,是否嘗試表現自己之於田島的可依靠性與穩重?或者根本是希望自己可以帶給田島一份安全感呢?
還是,這個行為表示他從來都沒有接受過田島給予自己的信任呢?
沒有人可以給他解答,包括他自己。
或者又可以這麼說,現在最無法給予他任何解答的,就是他自己。
 
(移情:病人產生異常情感,把自己的感情需要轉移到醫生身上,即為移情。)
(角色認同:個人的態度和實際行為能與角色一致,構成角色認同(role identity)。)
 
那個下午他躺在床上,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不是心理系的學生,而選擇了自己的喜好,一頭栽入英文文學的世界,搬到學校附近的公寓居住,然後在夢裡,他學會了抽菸來消除煩躁取得專心,每天埋首書堆的時間超過八小時,他的煙癮也就越來越大。
然後大一下學期的某一天,門鈴響起。
拉開門發現站在門外的是田島,半年沒見面的田島悠一郎以及他的母親。
正要打招呼的他聽見田島媽媽的聲音。
——花井,悠就拜託你照顧了。
才抬起頭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才發覺田島媽媽不知何時走遠,只剩下田島一個人站在門外對他燦笑。高中三年以來,他最不會應付的就是田島的笑容,他既羨慕那種什麼都不懼怕的自信,卻又感到棘手,於是臉上浮起了難以避免的苦笑。
——今天開始我就拜託花井照顧了!
哪有人這樣拜託別人照顧自己的……
——田島怎麼突然來找我?
——花井你可要嚴密地照顧我!
根本沒有聽見別人的疑問,還有那個「嚴密地」,都過了三年還是錯誤用法,是想變成自己的角色特徵嗎?嗄,不對,這樣就想太多了,田島不是本來就是這麼隨性的人嗎?
——沒想到花井住的地方還頗大的。
——因為書櫃很多,所以找房子時有特別注意格局。
——那從今天起就拜託你了!
反正他也從來沒有成功拒絕或說服西浦第四棒,嘆了口氣,他接受田島入駐他的生活。
同住的時間過得飛快,田島卻從未明說為什麼來到他的住所,只是從田島進入自己的生活之後,本來一人的孤寂房間多了一些關懷的語言,讓本來隻身求學的他得到些許慰藉。
英文系的功課總是繁重,每個禮拜都得交出幾十篇文學心得,因此他每個星期總有幾天埋首書桌,書房裡全部都是菸味,對於這種不健康的生活他一點都沒有想過改變的可能,凡是行為都有存在的必要,即使他人看來只覺得愚蠢,卻是一但開始了就無法找到停止的理由。
那個晚上也是相同,他坐在書桌前方閱讀本週必須閱讀的小說,他從來不覺得閱讀小說是件苦差事,即使變成功課,他也樂在其中,然而香菸卻是一支接著一支,吸菸已經成為他無意識下的行為,專注的他連田島進入房間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花井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看見他抽菸的田島過於驚訝而發出的話語將他從書本裡的世界拉回現實。
——不知不覺吧,怎麼了?
——花井,莫非只在閱讀時抽菸?
——應該是吧。
——壓力這麼大嗎?
討厭菸味的田島朝他走近。
——或許只是一種習慣啦,可能是之前太過寂寞了。
田島將他嘴裡的香菸抽起,放進嘴裡吸了一口。他以為田島是第一次抽菸,動作不但熟練,連初學者應有的反應與抱怨都沒有發生。
——原來是因為寂寞所以吸菸……
田島伸出手摸著他的臉頰,低下身給了他一個親吻。他在田島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臉從冷靜變成驚慌,又從驚慌變成不知所措。
——只是寂寞的話,我可以代替香菸嗎?
他還沒有回答,夢就已經終結。
花井發現自己為了這個夢境而感傷,胸口感受窒息壓迫導致眼角濕濡,夢中的自己為什麼這麼寂寞?還是即使在夢裡,他與田島都是相同寂寞,所以才會湊在一起?藉著夢境他發覺了自己內心的一些想法,即使不想確定卻仍是存在的感情。
田島,等你回來的時候,我應該與你說些什麼呢——
然後他聽到不太清楚而造成不確定感的鐘聲。
 
很像是學校上課與下課時的鐘聲,然而他不敢確定。
此刻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就讀心理系之後看遍人們的心理,最後連自己的感官都進行懷疑,懷疑自己是否中了田島說『學校附近的住宅』的暗示,求助於他們專業知識的人們有著各自的問題,卻不可悲,過於沈浸於知識而懷疑自身的他才是可悲的角色,他爬到窗邊,試圖從被鐵窗分割的窗戶看街景。
別說是學生了,他連第二次的鐘聲都沒有聽見。
果真是自己神經過敏,被田島的話耍得一愣一愣。
然後他聽見了,屬於運動社團特有的精神喊話,以及答數中的學校名稱。
『西浦』。
他確確實實聽見了高中母校的校名!
再次從鐵窗看出,街道上跑過一群高中男生,雖然球衣與他們這屆不同,但確實是西浦棒球隊的學弟。這裡看得見西浦棒球隊,甚至聽得見不太清楚的上下課鐘聲——學校附近的住宅、他曾經來過、獨棟住宅——這裡莫非是田島的老家?!
往房間門衝去,他用力拉緊喇叭鎖,鎖死了他打不開。
用力撞門也無法順利打開房門,他放棄從門口一探究竟,衝到窗戶拉掉此時過於礙眼的窗簾,站到房間的另一頭。沒錯,鐵窗確實切割了他的視野,但遠方景物仍舊足夠判斷自身的所在位置,遠處,西浦被鐵窗分割成好幾個小區塊——他所在的位置根本不是過於陌生的都市,只是過久沒有回來探望而與記憶脫節的西浦。
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待在田島老家的二樓。
為什麼他沒有發現?!
現在的他被關在這個近似密室的地方卻並非真正的密室,他為什麼不逃?
雖然沒有衣服但有棉被,用棉被遮蔽著自己的身體一樣可以離去;雖然手上與腳上都裝了妨礙行動的東西但他從未試圖破壞;每次用餐他都有足以威脅田島的利器但他從不利用,他為什麼不逃?
田島的情感以有形的方式表現,造就了這狀似無法脫逃的環境,他的情感卻以無形的方式,與家人去世的創傷共同綁架了田島十年。畢業時那個對他說再見的田島想必忘記了什麼來讓自己能持續接下來的人生,他卻又說了什麼去放開田島嗎?
沒有,一句也沒有。
真正期待重逢,真正不願意再次成為平行線的人是他,而不是帶著傷痛接近他的田島。
 
看不見的東西成為看得見的,聽不進耳內的聲音再次被聽見,他先前拒絕面對並嘗試合理化的一切的再次成為無法逃避的事實回到他的腦海裡。
是他跟在田島的身後與他一同回到西浦旁的老家,是他打了電話要家人不要擔心他,是他與學校說他即將遠行所以辦理休學,是他讓田島將他的衣服收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是他一邊抱著田島一邊讓田島將他銬起,是他對田島說絕對不會消失,也是他讓自己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看起來是田島悠一郎綁架了他,實際上呢?
十年前當少年問他是否會消失時,他回答了什麼?
他是為了什麼而去念心理系的?真的是為了要彌補過去沒說出口的話嗎?
還是過去他就已經說了他想說的,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過去的那句束縛而持續的過程?
如果人的內心也可以算是一間密室,是否那個下午,他曾經走進田島的內心,並清楚地將自己的某個部分留在那裡;然後田島就一直讓自己與那個進入內心的花井梓,一起停留在那名為內心世界的密室──
他與田島,究竟是誰先綁架了誰?
又是誰才患得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花井舉起雙手遮住了雙眼,低垂著頭,身體顫抖著,卻是無法自持地發出笑聲,而後仰躺在床上,感受到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滿足地閉上雙眼,他的世界回歸一片黑暗。
 
※ ※ ※ ※
 
「花井,吃飯囉!」
花井梓睜開雙眼,看著正對他笑得開懷的田島悠一郎。他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呢?本來只是躺在床上想著事情,卻在不知不覺當中睡去,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閃過腦海,卻因為睡著了而什麼都沒記住。
自己真是無用。
接過田島在便利超商買的燒肉便當,無語的房間裡只剩下撕去便當外包裝的聲音,花井用筷子挾起飯往嘴裡送去。或許是因為感冒好了,他的食慾也恢復了。
「對了田島,」花井緩慢咀嚼口中的食物。
「令堂近來好嗎?」他看著田島將茶水倒入杯中,而茶水又滿溢於地。
花井放下手裡的便當,接過茶壺與濕透了的茶杯,將二者皆放置於桌上。
轉身抱住田島。
「田島,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田島的手,緩慢舉起之後也回抱住他,放在背上的雙手,用力抓住他的T恤,花井將頭靠在田島的肩上,然後緩慢地、緩慢地勾起了嘴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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